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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起村是婺源县的一个著名旅游景点,由下晓起和上晓起两个自然村落组成,这里百年古樟郁郁葱葱、明清古宅高低错落,如果不是新近修成的杭瑞高速公路从村庄边上穿过,喧嚣和尘世仿佛与这里绝缘。
上晓起村是一个只有90户人家的村庄,在村民们抱怨这里的闭塞和落后时,却有一个73岁的老人来到这里,他热爱这个古老村庄散发的所有气息,这位中国茶文化研究的顶级大师,像一个隐士一样,在这里进行一个或许永无结果的“乌托邦”试验。
陈文华,73岁,江西社会科学院退休学者。
四年前,刚从江西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任上退下来的陈文华,随一个参观团来到了上晓起村,作为一位农业考古专家,他曾不止一次来到这里,但这一次却是以一个游客身份来的,轻松且有些漫不经心。
在上晓起村参观一家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茶厂时,陈文华发现了一套完全用水力带动的辗茶机,这样一套现在还能制茶的活“文物”,却栖身在一间快要坍塌的旧厂房里。当时,他很想找到这里的村长,告诉他这套辗茶机的价值,并希望村里能把茶厂保护起来。
行程结束时,陈文华头脑里却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这件事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做呢?
因此,他一头扎进了上晓起。
陈文华曾是全国政协委员,不仅是农业考古专家,也是农业问题专家,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多次进京给中央领导“讲课”,且官至副厅级,是目前国内茶文化研究的大师级人物。2004年春天,他没有走“官方”途径,而是直接找村委会协商,每年交一万元承包这个破败不堪的茶厂,合同一签就是30年。
在发现和复原这家原生态茶厂的过程中,残存在陈文华心里的“最初商业冲动”也消失了,因为上晓起村本身就是茶文化研究的“活化石”。这个村有1200年的历史,种茶、制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这里气候湿润、山高林深,其出产的茶叶在陆羽的《茶经》中也能找到记载,至今家家户户都会手工制茶。
陈文华终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他要保护的不仅仅是一家茶厂而是一座村庄。
4年里,他投资80余万元、这差不多是他全部的退休金和稿酬,除了修复了老茶厂外,还筹资办了一家客栈和一所双语幼儿园,并且以“新农村合作社”的方式,承包了村里所有的土地,带领村民种植油菜和白菊花。
虽是一己之力,但他却显得那么急迫:“我今年73岁了而不是37岁。”
情迷“上晓起”
《新法制报》:上晓起是个什么样的村庄,为何会如此吸引你?
陈文华:上晓起是一个了不起的村庄,但村民们并不知道它的价值,这让我感到担忧。
这个村至今不通汽车,连接外部的是一条一米宽左右的青石板路,村民们曾议论要把它改造成水泥路。但这条路是万万动不得的,这是一条明清时期的古驿道,是连接鄱阳湖和古徽州的官道,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踏上青石板就等于走进了历史。但我的这些理由村民并不一定能接受,我只能跟他们说,这条路是这个村庄的“风水”,动不得。
事实上,这条不足两公里的古驿道,还是一个天然的屏障,可以把喧嚣挡在外面。比如下晓起村,还不到5年时间,就失去了原有的宁静和古朴的风貌,成了一个喧闹的旅游景点,到处都是卖木器和假古董的店铺。
上晓起村始建于唐朝,至今仍有盛唐遗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这样的世风能否一直延续,并没有肯定的答案,村里的青壮年包括妇女几乎全在外面打工,而且许多人赚钱的目的就是为了搬离这个村庄,传统和现实之间的裂缝己越来越大。
我不能只做旁观者
《新法制报》:你有什么办法来改变这样的状况吗?
陈文华:凭一己之力恐怕很难,这实际上是一个“鱼”和“渔”的问题,我一辈子都生活在书斋里,做与农业、茶业有关的研究,现在退休了,我可以不做学者而做“乡绅”,在实践中寻找方法。
我在接待一些到访的学者时,总是习惯说“我的上晓起”,事实上,村民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刚来这里时,我写了一首诗:“迷人上晓起,传统小作坊。风光美无比,令人惊且喜。自然铺锦绣,水转揉捻机。文化是根祗,人醉茶香里。”后来我又为它谱了曲并灌制成光碟。我把这首歌带到村里后,把村里5岁以上的孩子全部召集起来,教他们学唱这首歌,谁学会了就给谁发糖。现在村里的每个孩子都会唱这首歌。
但村民们对些并不买账,总觉得是我这个退休教授是在“演戏”,这也是后来促使我成立“新农村合作社”的原因之一,我不能只做一个旁观者。
只知掏钱的“傻教授”
《新法制报》:村民们知道你是一个知名学者吗?
陈文华:没有什么人知道,村里人知道我完全是因为一次偶然。大概是2007年的某一天,时任上饶市委书记姚亚平来上晓起检查工作,无意间在村里遇到了我。
在村口的古樟下,我请姚亚平喝茶,他是学者出生身,我们之间曾有过工作来往,非常熟悉。姚亚平对当地领导说:陈教授在茶叶界是个“国宝级”的人物,请都请不来。
但村民不管你是不是学者,他们只看你为村里做了些什么。几年下来,我没有从上晓起村带走一分钱,除了兴办茶厂、客栈、幼儿园外,还为村里做了许多铺路修桥的事,只知道一个劲从口袋里掏钱,村里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傻教授”,所以也慢慢地接受了我。
孤军奋战最缺人才
《新法制报》:你的“企业”能赚钱吗?如果不赚钱,靠什么来支撑?
陈文华:幼儿园是一件纯公益的事,3个幼师是我从南昌高薪请来的,她们很不容易,放弃了城市生活跟我来到这里。但在当地,办幼儿园还是遭到了种种阻力,因为收费低、条件好、教学正规,对当地的其它幼儿园构成了冲击。
生态茶厂,除了每年春季收茶、制茶外,还在厂门口的两棵老樟树下开了个“天然茶艺馆”,现在管理这个茶厂的,是我从本村聘请的一位姑娘,茶艺小姐也是从当地请的,从去年开始,收入已能维持日常开支,虽然还没开始赚钱,但“晓起毛尖”的品牌开始有了一定的影响。
“上晓起茶客栈”是我4年前花5万元买的一幢老宅,后来又投资20余万元进行内部改造。这是我来上晓起后一次性投入最大的一次。这个客栈我太喜欢了,完全是“修旧如旧”,门前是菜地、溪流,后面是茶园、高山,住在客房里,能透过窄窄的木窗看见对面的古祠。我刚来的时候,很少有游客来到这里,所以一直亏本,但从去年开始,状况有了好转,油菜花开的季节,游客会从全国各地涌来,但距离收回投资还是遥遥无期。
我现在最缺的是人,刚来的时候,还有几个学生跟着我一起来,但他们谁也耐不了寂寞,全部都回去了,只剩下我一个老头子。(笑)
惟一的办法只能人才本土化,但要在村庄里找一个合适的人来做我的助手,同样不容易。
创造自己的新农村模式
《新法制报》:那么,你为村民们又做了些什么呢?
陈文华:上晓起村地处峡谷之间,人多地少,人均只有几分地,全村只有一条耕牛,许多劳力外出打工之后,一些小片的土地没人再愿意耕种。
2006年10月4日,我按乡下办大事的习俗,摆了6桌酒席,宴请村民,商议成立“上晓起新农村合作社”,并商定:“村民以土地入股,合作社为维护社员的基本利益,保证每亩地每年至少有300公斤稻谷的收入,年终如有盈利,再按土地面积分红。土地入股后,由合作社统一经营、管理,社员参加劳动另行给予报酬。”
一年过后,我又在祠堂里摆了10桌酒,让每家都派一个人参加,频频举杯之后,公布合作社账目,收支一算亏了3万多元。不过,上晓起的油菜花海和梯田稻浪在互联网上是惊艳一片。去年我又从安徽买了几万株白菊花苗,今年开始试种。
《新法制报》:在上晓起做这些事,你感到值吗?
陈文华: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没有什么值不值,但有时感到很孤独,谁也不理解我,包括我的爱人。而且今年我已经73岁了,把这些交给谁还是个问题。
“有陈文华的上晓起是‘活’的、有灵魂的”,我喜欢一位学者对我这般的评价。
文、图/首席记者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