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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钞车遭“追砸”开枪是否过当?
江西男子在东莞遭枪击致死 专家呼吁严格限制押运员枪支使用情形
【字体:    】 新法制报  2016-10-31 08:31:00  来源:中国江西网-新法制报  编辑:舒晓露  作者:

  圆桌议题

  枪声响起,人命关天。

  10月27日中午12时许,广东省东莞市乌沙环南路上,一名江西男子用砖头、水泥块等物步行追砸运钞车,致车辆玻璃破损。押运人员开窗大声警告该男子,同时报警。男子仍然追砸运钞车,押运人员随后开枪(橡胶子弹),致其中弹倒地,后经120救护车现场抢救无效死亡。案发后,当地警方已对涉案押运人员梁某明立案调查。

  对于追砸运钞车的原因,有目击者称,涉案男子走在路边时右边肩膀被运钞车擦碰,但是运钞车没有停下来,男子见状显得有点愤怒,于是追了上去。

  据了解,该运钞车隶属于东莞市骏安押运有限公司,公开资料显示,该公司于2013年注册成立,并于2016年1月全面接收原东莞市保安服务总公司武装押运业务。

  根据《保安服务管理条例》有关规定,保安员执行武装守护押运任务时可以依法配备、使用枪支。国务院制定的《专职守护押运人员枪支使用管理条例》第五条规定:“能够以其他手段保护守护目标、押运物品安全的,不得使用枪支;确有必要使用枪支的,应当以保护守护目标、押运物品不被侵害为目的”。第六条进一步细化规定,只有当“押运物品受到暴力袭击或者有受到暴力袭击的紧迫危险”或“押运人员受到暴力袭击危及生命安全或者所携带的枪支弹药受到抢夺、抢劫”,不使用枪支不足以制止暴力犯罪行为的,才可以使用枪支。

  对于押运员开枪行为的法律依据是否充足,这一行为的合法性和合理性以及各方在此事件中应担负的责任,本报特邀法律界人士共同探讨。

  主持人

  郭 俊

  嘉 宾

  颜三忠 江西师范大学法律硕士教育中心主任、教授

  吴平芳 新余学院法学院副教授

  彭丁带 南昌大学法学院教授、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李春华 广东(深圳)穗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文/首席记者郭俊

  运钞车被“追砸”是否有必要开枪?

  新法制报:在面对运钞车被追砸的情况下,押运人员是否有权开枪?有网友说,其实在当时的情况下,押运员不一定能对外部的形势作出客观准确的判断,无法判断“追砸”是否仅是个人行为。对此大家怎么看?

  颜三忠:当时运钞车押运人员是否有权开枪,取决于三个条件:第一,是否具有使用枪支的资格;第二,是否具备开枪的必要条件;第三,是否具备开枪的正当程序。

  根据《枪支管理法》和《保安服务管理条例》有关规定,运钞车押运人员虽然有权使用枪支,但是必须满足追砸男子导致的社会危险达到“不使用枪支不足以制止”的程度的条件。中国人民银行、公安部《关于银行守库、押运人员在执行任务中使用武器的规定》(下称《规定》)也对押运人员开枪射击有程序限制。根据《规定》,守库、押运人员在必须开枪的情况下,对不法侵害人开枪射击只限于使其失去侵害能力;并且,除特别紧迫的情况外,应先口头或鸣枪警告,如果不法侵害人有被慑服的表示,或者已经丧失侵害能力,应立即停止射击。

  吴平芳:押运员有权或无权开枪不能简单一概而论,法律对有权或无权开枪的定性均是根据整个事情来龙去脉的事后认定。如果仅仅是运钞车被追砸,且只是一人用砖块追砸,而押运车上至少有二人以上,不管追砸人出于何种目的,押运车的钱财和押运人员的人身受到的危险均达不到“紧迫危险”的情形,所以押运人员无权开枪。

  李春华:运钞车押运员确实有权开枪,但必须在特定的情形下才能这么做,且有严格的程序规范。押运员能否开枪,具体还要根据其枪支使用目的及当时是否具备使用枪支的必要性与紧迫性。目前暂时还看不出运钞车押运员有用枪击毙被害人的必要性。首先,步行追砸运钞车的行为,其社会危险性依常理还达不到必须用枪击毙的程度;其次,如果之前运钞车确与被害人发生了剐蹭,那么被害人追赶也是事出有因,押运员更应保持克制。

  押运员是否处理过当?

  新法制报:即便押钞员有权使用枪支,但若确因擦碰行为才导致男子追砸运钞车,追砸者被“击毙”的结果,是否凸显押运员处理过当?怎么把控开枪的节点及用枪的限度?

  李春华:根据有关规定,运钞车押运员只是普通的企业从业人员,没有执法权,这也决定了其配备、使用枪支的行为,必须严守押运用途及自我防卫目的和界限。退一步讲,押运员即便有权开枪,也不能超出合理限度。最重要的一点是,运钞车当时完全可以通过加速开车的方式摆脱被害人。退一步说,即便押运员需要进行紧急防卫,对受害人开枪射击也应只限于使其失去侵害能力,而非打击致命部位;并且,除特别紧迫情况外,应先口头或鸣枪警告。一枪毙命,很可能违反了程序,也超越了制止被害人继续行凶的合理限度。

  吴平芳:如果该男子并非想抢劫钱财,而是为了解决擦碰纠纷,也就是说该男子侵害的并不是“守护目标、押运物品”,追砸的行为尚不至于危及生命安全,该男子的行为不构成押运员开枪击毙的必要条件。如果押运员感觉到其保护目标、押运物品正受到危险,可以使用枪支,但使用枪支只需达到制止危险行为即可。

  颜三忠:从目前媒体披露情况分析,非开枪击毙不能自卫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足。一是事出有因,因车辆与被害人发生剐蹭而引发纠纷;二是被害人没有持有枪支、管制刀具等凶器;三是被害人尚没有进入运钞车内,没有对运钞车财产和押运人员生命安全造成严重威胁;四是没有证据表明当时通过鸣枪示警、报警等手段尚无法保障运钞车人员人身安全以及财产安全。

  彭丁带:男子拿砖头一路追赶运钞车,并几次砸车,是否属于“暴力劫持运钞车”?可以说损坏,但不可能劫持。因为他手里只有一块砖头,没有枪,且独自一人。两名押运员一起应对足可轻松拿下只拿着砖头的男子,押运人员为了制止其追砸行为,完全没必要开枪将其击毙。

  执行职务行为是否需担刑责?

  新法制报:面对开枪致死的结果,作为执行职务行为的押运员而言,是否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可能涉嫌什么罪?押运公司又该承担什么责任?

  彭丁带:本案中,押运员直接导致了受害者的死亡,擅自开枪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有可能构成故意伤害罪,其本人需要承担刑事责任。但从民事法律角度分析,根据《侵权责任法》有关规定,在本次事件中,押运公司的工作人员,其工作职责是押运现金、金银等财务,在押运过程中造成他人损害,押运公司也应承担侵权责任。

  吴平芳:由于男子追砸的行为给押运车造成了危险,虽然对于该危险是否属于“紧迫危险”尚存争议,但押运员开枪打死该男子的行为,在定性量刑应该构成犯罪,属于“防卫过当”,押运员理应承担刑事责任。此外,因为押运员是在执行押运任务的履职期间开枪造成男子死亡,属于职务行为,单位承担责任后,可以向有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

  李春华:根据《规定》,不按本规定任意开枪或失慎走火造成人身伤亡时,对肇事者应依据情节给予行政处分或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如果押运员在不应开枪的情况下开枪致人死亡,那么就属枪支使用不当,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应依法承担刑事责任。至于押运公司,如果存在管理不当或其他违规行为,可能会面临主管机关的行政处罚。

  颜三忠:如果运钞车押运人员违反《枪支管理法》有关规定,在不具备开枪条件的情况下,故意使用枪支,且没有遵循开枪程序规范,致人死亡,则涉嫌故意伤害罪。当然,被害人有明显过错,开枪人员具有一定的防卫性质,但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应属于防卫过当,依法应当减轻处罚。同时,专职守护、押运人员违规使用枪支,造成人员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除依法受到刑事处罚或者行政处罚外,还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押运员用枪如何依法规范?

  新法制报:保安公司是企业,虽然从事的工作特殊,但给予企业使用枪支的权力,是否妥当?有人认为此事凸显出了押运领域用枪的规范问题,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颜三忠:如果一名持枪押运员不熟知枪支使用、管理法律法规和规章的规定,不知道法律规定什么情况下用枪、用枪的程序、用枪应把握的度,那么押运员握着这些枪就像握着定时炸弹。目前,需要进一步完善枪支管制立法,明确公司企业等非公务用枪的配置条件和资格,明确持枪人员的资格和条件,细化枪支使用的规则程序,严格限制开枪的条件和情形,加大对持枪人员培训力度,加大违法违规使用枪支所应担负的法律责任。

  彭丁带:现实中银行对押运员的要求并不高,但实质上,携带枪支者必须心理素质过硬、经验丰富,才能正确运用枪支和处置紧急状态。此事暴露出押运员管理上的漏洞,应提高押运员的从业门槛,提升押运员的心理素质。

  李春华:保安公司因其特殊的工作性质,比如要为银行押运钞票,那么给其配置及使用枪支的权力,有其合理性,也有法律依据。但此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就是如何对押运人员的枪支及其使用进行更加严格的规范与管理。首先应尽量明晰《专职守护押运人员枪支使用管理条例》中“暴力袭击”、“紧迫危险”等词语的具体含义;其次,对于枪支使用的操作流程,仍有待进一步细化。此外,对相关人员临场突发应变能力的教育培训工作还需要进一步加强。

  吴平芳:对于具有押运钞票资质的保安公司,目前法律法规允许其押运人员可以使用枪支,实际上是一个行政法上的授权许可,并无不妥。由于保安公司是个企业,并非警察部门,虽授权许可其押运可以使用枪支,但必须严格规范:一是在规范押运人员录用;二是严格限制押运人员枪支使用的情形及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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